你最近一次感到迷茫是什么时候？你又会如何描述这种感受？
“想向前进，但越走越找不到方向。”“感觉人生像踩在棉花上，没有着力点。”“努力却没有收获，究竟是我做得还不够好，还是本就能力有限？”
在上海市奉贤中学的湖畔美术馆，这些心声被写成卡片，悬挂半空，轻盈又沉重。
同个展厅内，还有被“乌云”覆盖而熄灭的蜡烛、一股股黑红线绳错综交织构成的“结构网”，和来自不同年龄段人群自我剖析的讲述音频，共同将“迷茫”这种抽象情绪，拆解成立体可感的艺术形态。
奉贤中学迷茫展，一股股黑红线绳错综交织构成造成迷茫情绪的“结构网”。沈思怡 摄
6月初，在临近中高考和期末季的初夏，奉贤中学引进推出《迷茫展》，这是一个专门讨论青少年内心“找不到方向”困境的展览，面向校内师生和家长开放。
更特别的是，“迷茫展”的主创团队是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少年，她们中的多数人都因为迷茫、意义感的丧失而主动离开传统学校，有人去了创新学校，有人选择成为数字游民，探索自我实现的新方向。
一年前， 她们因共同的困惑走到一块，带着“迷茫展”去到清迈、成都，受邀来到上海的首站，便落地奉贤中学——一所被外界誉为“升学率郊区王”的市重点高中。
这样一群从主流轨道上“出走”的青少年，如何在一所以升学为核心目标的市重点高中，与仍身在体制内的师生、家长，共同完成一场关于“迷茫”的对话？这场特殊的展览，又将给人们带来哪些思考与启示？
奉贤中学“迷茫展”内，被“乌云”覆盖而熄灭的蜡烛艺术装置。沈思怡 摄
“迷茫是种过错吗”
“最近三年，我一直处于持续的迷茫中。我不知道对我而言的‘好’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空虚、无力，以及一种‘必须找到答案’的焦虑，快要把我淹没。”
这是核心策展人璇子在“迷茫展”入口写下的自述。她今年18岁，离开学校已有两年，她的成长轨迹和在校多数学生截然不同，也正是这份特殊的经历，让她执着于把“迷茫”这个被大众避讳的话题，搬到众人面前。
璇子对“迷茫”的感知，始于初三中考那年。彼时她刚从私立学校转进公立初中的重点班，紧绷的课业、激烈的竞争扑面而来。她努力追赶，但每一次付出都没能换来预期的结果，疲惫与无望慢慢占据了内心。“所有人都告诉我，努力考上重点高中、名牌大学，才是人生正途。但我开始反复追问自己，这条人人趋之若鹜的路，真的适合我吗？于我而言，到底意义何在？”
造成迷茫情绪的“结构网”。沈思怡 摄
她想要做更具体的事。那年中考，她主动选择就读职高，希望能学到些自己感兴趣的技能，如室内设计。但现实再次让她失望。那所学校课堂纪律松散，老师教学敷衍，同学也不求上进。两年过去，她认定自己毫无收获，而那种“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我究竟想成为谁”的迷茫感愈发浓重。高二那年，她正式从职高退学。
离开体制校园后，璇子曾前往探月学院就读，这是所创新学校，实行选课制和项目式学习，混龄教学，没有标准化考试，主张自由和个性化学习。她在那里接触到许多不同教育背景和年龄段的人，有人考上了大学，但因‘学不到东西、不想混一张没用的文凭’而退学，有人海外名校研究生毕业、却因AI技术的迭代失去了在职场上的竞争力，被迫重新考虑习得另一门技能。
“迷茫展”团队主创璇子在给奉贤中学的师生介绍展览。奉贤区融媒体中心 供图
这段经历让她意识到，自己曾经在课堂里学习到的，似乎都是确定的知识、标准的答案，可放眼未来，全是无法预判的变数。在很多人的认知里，“迷茫”被等同于停滞、失败，甚至是一种需要被迅速清除的错误状态。但在璇子看来，迷茫未必等于失败，它也可以是自我探索和去往清晰和真实的必经之路。
于是，她萌生了一个想法：把这份“找不到方向”的感觉，创造成一个可以回应那些同样感到迷茫的人的公共空间。在这里，分数、排名、升学赛道都暂时退到身后。青春期里藏在心底的焦虑、摇摆与困惑，不再需要刻意掩饰，而能够被坦然陈列、认真讲述。
奉贤中学迷茫展。奉贤区融媒体中心 供图
在迷雾里学会自处
今年二月，奉贤中学心理老师王美娟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了璇子团队在成都落地的“迷茫展”，卡片上的文字、梳理迷茫脉络的线条结构，和她在校被学生们反复咨询探讨的情绪困境不谋而合。
“很多成年人说，不懂现在的青少年在想什么。不理解可能会产生隔阂，而去看见、去听见，从不理解到尝试理解，就会生出新的联结。”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决定将展览引进校园，打造一个回应、接纳、疏导青少年迷茫情绪的空间。
王美娟与学生在展厅内讨论。沈思怡 摄
在校方支持下，王美娟联系上了迷茫展团队，对方不仅爽快答应，还提出邀请奉贤中学师生共创的想法。随后，湖畔美术馆负责人、美术老师顾正豪加入策展工作，一边推进展览落地，一边开设艺术课程，带领本校学生进行主题创作。正因此，如今呈现在奉贤中学的“迷茫展”比最初的版本多出了两个章节，其中一部分的装置艺术与画作是奉贤中学学子们完成的。
展厅第三部分，有幅名为“心中的火山石”的装置艺术，它由若干个透明的开放格组成，每一格都散落着不同大小的黑色火山石。作品介绍上写着，每个格子代表人生的一个阶段，火山石则代表“情绪火山”喷发的产物，以此呈现内心压力的抒发。
艺术装置“心中的火山石”。沈思怡 摄
创作者、奉贤中学学生小瑞（化名）告诉记者，童年的一段经历，让她难以释怀；步入高中后，同辈的压力、家人的期许层层叠加，那些曾被她压抑的情绪不断发酵，而她却不知道与谁诉说、自己又该怎么做得更好，只能独自硬抗。
而这件作品，其实并未止步于痛苦的表达。小瑞说，选择火山石，因为它特殊的结构——外表粗粝沉重，但内部充满疏松气孔。在顾正豪的建议下，小瑞还在作品顶端设置了一束垂落的光束，随着光束自上而下穿透巨大的火山石，层层叠叠的阴影不断被稀释、打散，待到光线落至装置最底端时，地面上浓重的黑影已然淡去，几乎消融在柔光里。
这是她藏在作品里的期许：那些看似跨不过去的心结、甩不掉的标签、解不开的迷茫，就像这块火山石与阴影，看似有着千钧之重，但时间与自我和解的力量，会一点点消解重量。终有一天，压在心上的阴霾会慢慢散去，“当你真的直面它、拿起它，会发现它其实可以很轻盈。”
奉贤中学学生参观“迷茫展”。奉贤区融媒体中心 供图
策展前期，王美娟曾在校内开展问卷调研，结果显示，超过八成学生存在不同程度的迷茫，三成学生常常被负面情绪与困惑裹挟。但令她惊喜的是，共创过程中，许多学生都有了类似“直面迷茫，找到自洽”的转变。
一名高一男生曾对王美娟坦言，自己一路顺遂考入重点中学，本以为沿着众人认定的正轨前行，前路便会清晰明朗，可回望初中同窗，那些昔日成绩不及自己、走入职高与技校的同学，如今手握一技之长，日子也过得踏实从容。反观自己，在无尽的刷题、补课与排名中投入大量时间与成本，却时常看不清努力的回报与终点，他忍不住暗自疑惑：拼尽全力奔赴的这条路，真的会通往更好的未来吗？
面对这份困惑，王美娟没有急着给他答案，而是问他：“如果你遇到一个与你有同样迷茫感受的人，你想对他说什么？”那名男生思考了片刻，随后给出的回答是：“既然已经做出选择，便只管坚定地走下去。”
“不论在人生哪个阶段，迷茫和痛苦都无法避免。成长过程必然会带来伤口，但在可耐受区间内的创伤，其实都是对自我成长有利的。”在王美娟看来，与其死磕一个具体的答案，不如坦然地接受并面对迷茫本身，认清心绪之后，不再让犹豫拖住前行的脚步，“学会带着迷茫继续往前走，本身也是一种成长。”
奉贤中学学生参观完“迷茫展”的留言。奉贤区融媒体中心 供图
跨越隔阂的回响
“迷茫展”开幕那天，来了位意想不到的观众。
那是一位母亲，她并非这所学校学生的家长，她的孩子在学校遭遇了霸凌，已经很久没去上学了。她在朋友的引荐下来到奉贤中学参观，意外得知了这场展览。看完所有展品，她眼眶红了：“这些表达很细腻，让我终于读懂了孩子的处境。”
高一学生家长阿华也深有体会。经历过女儿中考路上的起伏焦虑，她开始学着放平心态，接纳成长里的不完美。在她此前的认知里，寒窗苦读是必经之路，有压力也在所难免。但她逐渐意识到，对如今的青少年来说，重要的不只是分数和升学，还有前路的意义、自我的价值。“不再把迷茫当成懈怠，学着倾听、陪伴，和孩子一起面对难题，才是家长该做的事。”
有学生带着家人一起来看“迷茫展”。沈思怡 摄
学生小惠在展厅里反复看了许久，深受触动。她当下内心的纠结，是无数同龄人的缩影。文理分科的路口，一边是旁人眼中“就业面更广”理科，一边是自己真心偏爱却不被看好的文科，她迟迟无法抉择。观展之后，尽管困惑依然存在，但她多了些释然和笃定：“原来大家都一样。”同龄人之间的彼此理解，成了化解焦虑的良药。
这也是这次展览想通过“青春对话青春”的形式传递的力量。顾正豪说，“我们想传递一个信号：学校不仅是做题的地方，也是能接纳真实情绪、允许你暂时‘迷路’的地方。”
奉贤中学学生参观“迷茫展”。奉贤区融媒体中心 供图
随着展览出圈，人们对背后主创团队成员的讨论也接踵而至。有人欣赏这群少年的洒脱与勇气，也有人质疑她们的选择，认为她们选择了一种“不负责任”的方式，把自己的人生从某种主流的、已被反复实践的轨道上剥离开去。
但在璇子看来，离开学校，并不意味着停止学习，对个人成长而言，后者显得更为重要。
就拿办展来说，她发起迷茫展时只有16岁，没有做项目的经验，没有带过团队，不知道怎么策展，不知道怎么找场地。当一切都从零开始，她开始在实践中自学：从拆解项目、对接场地、团队协作，到对接合作、寻求资金支持、后期宣发，她和伙伴们在实践中一点点摸索、学习。为了提升效率，来上海展出前，团队甚至尝试用 AI 工具搭建协同系统，辅助完成任务分配。
“我们也是在办展过程中成长的，”璇子说，“我以前会觉得，做一个展是不可能的。但我现在发现，原来自己有能力去让一个具体的事情发生，有能力在这个社会里面产生一些影响。”
“迷茫展”的结语与致谢。沈思怡 摄
6月19日，璇子和团队还将带着全新叙事的“迷茫展”去上海M50创意园展出，展期一个月。这一次，团队尝试与上海的艺人公司、OPC策展人等多元主体跨界合作，并首次采用售票形式，希望覆盖过往公益展览的成本，探索可持续的运营模式。
“坦白说，我们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总要试一试。”在采访的最后，璇子不再说“迷茫是痛苦的”，她将其看作自己探索世界的驱动力。“在不断尝试、碰壁、学习的过程中，成长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这也正呼应了顾正豪写在奉贤中学“迷茫展”最后的那句话：迷茫会带来停滞，也催生流动。它未必等同于失败，很多时候，迷雾散去的地方，自有新的力量生根生长。
奉贤中学“迷茫展”的最后一部分，主题是“点亮心中的一束光”。沈思怡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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